Notch、Jeb 与 Mojang：一个方块世界如何离开它的创造者

从 2009 年的 Cave Game、厨房里的 Mojang，到 Jeb 接棒与微软收购：Minecraft 不只是天才程序员的神话，更是一场关于创造、交接和共同所有感的实验。

2009 年 5 月，一个瑞典程序员把一段还叫 Cave Game 的程序发到了网上。

那时的世界只有泥土、石头和草，角色没有目标，远处也没有末影龙。玩家能做的事情几乎只有两件：拆掉一个方块，再把它放到别处。到十五周年前夕，Minecraft 已售出超过 3 亿份；¹ 最初那个程序员早已离开，接班人仍在工作，而当年挤在厨房桌边的几个人，已经变成横跨多个地点的 Mojang Studios。

这段历史很容易被说成一个童话：Notch 独自做出 Minecraft，随后把它卖给微软，成为亿万富翁。

这句话基本属实，却遗漏了真正有意思的部分：一个人的灵感如何成为一群人的作品；一位创造者为什么会主动交出自己的游戏；以及一家公司怎样在失去创始人之后，反而证明了 Minecraft 并不只属于某一个名字。

先认清故事里的三位主角

Notch：Markus Persson，Minecraft 最初版本的创造者，也是 Mojang 联合创始人。
Jeb：Jens Bergensten，2010 年加入 Mojang，2011 年底接手 Minecraft 的主要开发与设计工作，现任 Mojang Studios 首席创意官。
Mojang：Notch、Jakob Porsér 与 Carl Manneh 创立的瑞典游戏工作室，2014 年被微软收购，2020 年更名为 Mojang Studios。

1不是凭空出现的世界

Notch 并没有把 Minecraft 描述成从天而降的原创奇迹。

他喜欢 Dwarf Fortress 那种由规则生成故事的复杂世界，也从 Zach Barth 的 Infiniminer 看到了第一人称方块建造的直接乐趣。早期项目 RubyDung 留下了一部分技术与想法；等这些影响汇合起来，Minecraft 最核心的动作便出现了：挖掘、放置、改变世界。Notch 在最初的 TIGSource 帖子里也坦率写道，主要灵感来自 Infiniminer，但玩法会朝 Dwarf Fortress 的方向发展。²

2009 年 5 月 17 日，第一份公开版本出现。这个日期后来被 Mojang 当作 Minecraft 的生日。³ 它不是一个“制作完成后再发布”的产品，而是一个几乎边写边玩的原型。玩家在论坛里报告问题、提出想法、分享自己搭出来的东西，Notch 则以今天看来近乎危险的速度更新。

这种做法给 Minecraft 留下了两种永久气质。

第一种是可见的不完美。苦力怕来自一次猪模型尺寸写错的意外：Notch 没有把怪东西删掉，而是看出它“令人不安”的潜力，再把它变成会爆炸的怪物。⁴ Minecraft 的许多经典体验都有这种味道——不像严密规划后的功能，更像系统碰撞之后被开发者捡起来的惊喜。

第二种是共同发现。Notch 写下规则，但玩家很快发现了规则之外的用途：方块可以造房子，也可以做雕塑；红石可以开门，也可以造计算机；多人服务器可以是一局生存游戏，也可以成为一套社会制度。

Minecraft 从一开始就不是“作者讲、玩家听”的作品。它更像 Notch 搭出一张桌子，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往桌上放东西。

2Notch 的天赋：迅速抓住“好玩”

早期 Minecraft 的力量，不在于代码有多完美，而在于 Notch 对反馈回路有极强的直觉。

砍树得到木材，木材变成工具，工具让你挖得更深；夜晚迫使你建造庇护所，庇护所又让一个随机世界第一次有了“家”的含义。几乎每条规则都很简单，叠在一起却不断制造下一件想做的事。

他也懂得什么时候不要替玩家做决定。Minecraft 没有规定房子应当是什么样，没有给每一片地形安排剧情，也没有要求所有人以同一种方式通关。它提供的是动词、材料和一点危险。

Minecraft 最重要的设计，不是方块，而是留白

方块让世界容易编辑，程序生成让世界足够广大，生存规则提供轻微压力，而没有明确终点则把意义留给玩家。四者缺一，Minecraft 都可能只是一个有趣的技术演示。

这也是为什么早期那种粗糙感没有妨碍它传播。Notch 后来解释，树看起来并不像真正的树，但玩家知道那是一棵树；缺少的细节反而由想象补上。⁵ 粗像素、雾气、随机响起的 C418 音乐，都让这个世界像一段尚未说完的话。

你也可以接着读 C418《Sweden》：一首方块世界里的帕萨卡利亚，看看声音怎样补足了这些方块之间的空白。

3从厨房桌到 Mojang

问题是，一个人可以维护一款游戏，却很难独自承受一场文化现象。

玩家开始付费后，Minecraft 很快从业余项目变成了全职工作。服务器流量、付款、客服、招聘、授权和不断增长的期待，一起涌向 Notch。2010 年，他与曾经在 King 共事的 Jakob Porsér，以及擅长经营与管理的 Carl Manneh 组建 Mojang。

Jakob 在一篇当时的开发日志里把三人称为新工作室的创始人，还写到他们刚拿到办公室，却没有椅子，只能先在 Notch 的厨房桌上工作。⁶ 这幅画面很适合 Mojang 的开端：它不是先有公司战略，再寻找产品；而是 Minecraft 已经长得太快，身边不得不长出一家公司。

三个人承担了不同角色：

人	当时最重要的作用	留下的影响
Markus “Notch” Persson	Minecraft 的核心程序、设计与公众形象	定义最初的世界规则与开放气质
Jakob Porsér	联合创办工作室，推进 Scrolls 等新项目	让 Mojang 不只围绕一个人的一款游戏设想自己
Carl Manneh	CEO，处理经营、合作与组织事务	把爆发式收入与关注转成可以运转的公司

Mojang 这个名字大致来自古老瑞典语里的“装置”或“小玩意”。工作室后来也用这个含义解释自己的新标志：不断试验、拆装，再看看机器里会掉出什么。⁷

这不是一句事后包装出来的口号。早期 Mojang 的确像一台由好奇心驱动的机器。但它很快就需要回答更困难的问题：如果 Minecraft 不再是 Notch 的个人玩具，谁来决定它接下来变成什么？

4Jeb：原本来写另一个项目后台的人

Jens Bergensten 不是作为“Minecraft 接班人”加入公司的。

他在 2010 年 12 月进入 Mojang，最初负责 Scrolls 的后台。圣诞假期里，他开始帮助 Notch 开发 Minecraft；一年后，MineCon 举办、1.0 正式发布，Notch 想去尝试别的项目，便把负责人位置交给了他。Jeb 自己在 2012 年的问答中如此概括这段意外的升迁。⁸

这次交接的重要性常被 2014 年的巨额收购遮住。事实上，Minecraft 早在被微软买下之前，就完成了第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去创始人化”。

Notch 没有一边交班，一边继续扮演最高裁判。Jeb 回忆，Notch 在卸任后甚至很少再玩 Minecraft，因为他担心自己的随口建议会被团队当成命令。⁵ 这是一种少见的克制：真正的交接不是把职位名称让出去，而是接受别人会作出与你不同的决定。

Notch 与 Jeb 的差异，也恰好对应 Minecraft 的两个阶段：

	Notch 阶段	Jeb 阶段
首要任务	找到一个前所未有、足够好玩的核心	让核心在多年更新中仍然像 Minecraft
开发方式	快速、个人化、容忍偶然	团队化、审慎、考虑多平台与长期兼容
最大风险	原型没有生命力	新内容破坏旧玩家对游戏的理解
代表能力	发明规则	守住边界并继续扩展规则

这并不是“天才退场、经理接管”的俗套故事。Jeb 也是程序员和设计者，只是他的创造更像长期维护一门语言：可以加入新词，却不能让旧句子突然失去意义。

例如村民交易。Notch 原先设想把物品丢在世界里，让村民捡起后再扔回交易品；团队试验后发现，在 Minecraft 开放的空间里，很难让玩家清楚理解价格与交易状态。Jeb 接手一年后，最终选择了界面。⁹ 这不是最浪漫的方案，却体现了长期开发必须做的事：分辨一个点子何时值得保留，何时应当为了可理解性让步。

5两种创作人格，没有谁能单独完成这段历史

Notch 的故事经常被压缩成“独立开发者改变世界”，Jeb 则常被压缩成“后来接手的那个人”。这两种说法都不公平。

没有 Notch，那个最初的世界不会出现。他把几款游戏的启发重新组合，抓住挖与放的循环，又敢于在作品远未完成时让玩家进来。他的个人速度、直觉和公开开发方式，是 Minecraft 得以诞生的必要条件。

没有 Jeb，Minecraft 也未必能成为一款延续十几年的游戏。接手一个成功作品，往往比从零开始更难：你得到的不是空白画布，而是几千万个玩家心中彼此不同的“正确版本”。每加一种生物、改变一次战斗、重写一套地形生成，都可能碰到某群人的家园、红石机器或童年记忆。

Notch 证明了一个人可以开启世界。Jeb 和之后的团队证明了，一个世界要继续存在，就不能永远依赖开启它的人。

62014：卖掉的究竟是什么

到 2014 年，Notch 已经离开 Minecraft 的日常开发两年多，但仍然是 Mojang 的所有者、创始人和最醒目的公众符号。游戏越成功，外界越把每一次争议都推回到他身上。

在出售前的公开说明里，他写道，自己并不把自己看作“真正的游戏开发者”，更愿意做小型实验；他无法承受成为某种巨大象征的责任，出售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自己的精神状态。¹⁰

2014 年 9 月 15 日，微软宣布以 25 亿美元收购 Mojang 与 Minecraft 品牌，并承诺继续支持当时已有的 PC、移动端、Xbox 和 PlayStation 平台。¹¹ 交易于同年 11 月完成；Notch、Jakob 与 Carl 三位创始人离开公司。¹²

所以微软买到的并不是 Notch 的持续创作。

它买到的是：

Minecraft 的知识产权和庞大玩家群体；
已能独立开发游戏的 Mojang 团队；
跨平台、服务器、授权、周边和教育用途的长期可能性；
最重要的，一套已经不必依靠原作者亲自维护的文化基础设施。

从这个角度看，2011 年的交棒甚至比 2014 年的出售更决定命运。如果 Minecraft 仍是 Notch 一个人才能继续写下去的作品，25 亿美元买到的会是一个漂亮但脆弱的过去；正因为 Jeb 和 Mojang 已经证明游戏能够离开创始人，收购才可能买到未来。

7创造者离开之后

出售没有抹掉 Notch 的历史地位，但切断了他与 Minecraft 未来方向的制度联系。

后来，Notch 在社交媒体发表的一些言论引发广泛批评。2019 年，微软没有邀请他参加 Minecraft 十周年活动，并公开表示他的言论与观点不代表微软、Mojang 或 Minecraft。¹³ 这件事把一个难题摆得很直白：作品的起点属于历史事实，作品今天代表什么，却仍由正在维护它的人和社区共同选择。

承认 Notch 创造了 Minecraft，不等于需要赞同他后来的一切；反对他的观点，也不必虚构一个没有他的起源。Mojang 当前的官方职员表仍把 Markus Persson 列为“Minecraft 原始创造者”，同时把 Jens Bergensten 列为首席创意官。¹⁴ 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

不要把公司、游戏和个人混成同一个对象

Notch 是 Minecraft 的原始创造者，但他从 2014 年起不再拥有 Mojang，也不参与游戏开发。今天 Minecraft 的具体决策来自 Mojang Studios 的团队及其母公司体系；把每项更新都归功或归咎于 Notch，时间线并不成立。

8Mojang 不再只是一个房间

微软时代的 Mojang 变得更大，也更复杂。Java 版继续存在，源自移动端代码路线的 Bedrock 版把主机、手机与 Windows 玩家带到更统一的跨平台体系；品牌又扩展出教育版、地下城动作游戏、策略游戏、电影与其他合作项目。

2020 年，公司正式启用 Mojang Studios 这个名称。官方给出的理由很直白：它已经从斯德哥尔摩的一支小团队，成长为多项目、多地点的工作室集合。⁷

规模解决了许多早期团队无法解决的问题，也带来另一套矛盾：更新要照顾更多平台和年龄层；商业化、账号体系与社区规范会影响玩家的所有感；一次小改动也要通过设计、工程、合规、本地化和测试。那个能在一天内因为“猪写错了”便留下苦力怕的时代，不可能原样回来。

怀念早期 Mojang 并没有错。只是“独立”不天然等于纯粹，“公司化”也不天然等于失去灵魂。真正该问的不是团队还有没有当年的厨房，而是它是否仍然保护那张厨房桌上形成的核心契约：给玩家一套可以理解的规则，然后允许他们做出开发者没有预见的东西。

9谁拥有 Minecraft

法律上的答案最简单：微软拥有 Mojang，Mojang 开发 Minecraft。

历史上的答案是 Notch。他写出了第一份能玩的代码，给世界定下方块的形状。

创作上的答案还要加上 Jeb 和一代代 Mojang 开发者。他们让一次灵感变成可以长期生长的软件，而不是停在某个“最纯正”的旧版本。

但在文化意义上，Minecraft 又确实被玩家拿走了一部分。是模组作者把代码推向原设计之外，是服务器管理者发明新的玩法，是视频作者教会下一批孩子怎样度过第一个夜晚，也是无数私人存档把同一套方块变成各不相同的记忆。

这或许就是 Notch、Jeb 与 Mojang 的故事最终留下的东西：

最成功的创造，并不永远围绕创造者旋转。它会长出继承者、组织、争议和自己的历史，最后变成一个任何单独的人都无法完整拥有的世界。

Notch 打开了门，Jeb 接过钥匙，Mojang 把房子维护至今。而玩家早已越过门口，在里面建起了别的东西。

Mojang Studios，Minecraft Live 2023: The Recap。官方在 2023 年 10 月宣布 Minecraft 销量已超过 3 亿份；本文不把它误写为实时销量。 ↩
PC Gamer，The First Moments of Minecraft，2012。文章保存并整理了 2009 年 5 月 17 日 TIGSource 首发帖及早期玩家回复，支撑首个公开版本与灵感来源的叙述。 ↩
Mojang Studios，The 15th Anniversary Cape，2024。官方将 2009 年 5 月 17 日 Cave Game 公开出现之日作为 Minecraft 生日。 ↩
Mojang Studios，Meet the Creeper。Jeb 在官方文章中回忆苦力怕由猪模型尺寸错误演变而来；这是团队成员的口述史。 ↩
Harry McCracken，TIME，The Mystery of Minecraft，2013。对 Notch、Jeb 与 Carl Manneh 的现场采访，支撑早期设计观、交接动机及交接后边界的叙述。 ↩ ↩²
Jakob Porsér，PC Gamer，Minecraft Dev Diary #1，2010。Mojang 联合创始人的同期开发日志，记录三位创始人及从厨房搬进第一间办公室的细节。 ↩
Thomas Wiborgh / Mojang Studios，Meet Mojang Studios，2020。官方宣布更名、解释名称含义，并描述公司从斯德哥尔摩小团队发展为多项目、多地点组织。 ↩ ↩²
Jens Bergensten，I am Jens Bergensten, Lead Designer of Minecraft，Reddit AMA，2012。Jeb 本人的社区问答，说明入职日期、原本职责与接手经过；属于当事人自述。 ↩
Marsh Davies / Mojang Studios，Meet the Villagers，2017。官方文章引述 Jeb 对早期村民交易方案、技术限制与最终界面选择的回忆。 ↩
Markus Persson，I'm Leaving Mojang，2014 年 9 月 15 日，Internet Archive 存档。Notch 本人的离职说明，支撑其对身份、压力与出售动机的自述；动机属于当事人的公开说法。 ↩
Microsoft News Center，Minecraft to Join Microsoft，2014。微软官方公告确认 25 亿美元价格、收购范围与继续支持既有平台的计划。 ↩
Microsoft，2015 Annual Report。财报确认交易于 2014 年 11 月 6 日完成，并以 25 亿美元现金收购 Mojang Synergies AB。 ↩
Eddie Makuch，GameSpot，Minecraft Creator Won't Be Involved With Upcoming Event Over His “Comments And Opinions”，2019。报道转述微软发言人对未邀请 Notch 参加十周年活动的说明。 ↩
Mojang Studios，Minecraft Credits。官方当前职员表列 Jens Bergensten 为 Chief Creative Officer，并在 Alumni 中列 Markus Persson 为 Original Creator of Minecraft；页面为动态更新内容，本文核对于 2026 年 9 月 25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