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组系统对照：创作者在哪一层

本章命题：模组系统强不强，不取决于它能改世界的百分比，而取决于作者席开在哪一层、那一层有没有可继承的合同。皮、数据、沙箱、宿主 API、注入、服务端立法是六把不同的钥匙；把它们收成「最强模组」名单，会看丢真正能抄走的东西。

1问题

两个人都说自己在做模组。一个把苦力怕换成自己画的皮，世界定律一条没动。一个把引擎里的战斗收成另一款游戏：买枪、回合、阵营，原作的关卡甚至不必再打开。两份劳动都叫 mod。钥匙完全不是一把。

正编已经写过 Minecraft 自己的河：客户端改物理，服务端改法律，资源包改皮；官方后来用命令和数据包把关卡作者请回客厅，把加系统的人留在院子里（三条河的产业史见《模组作为第二作者》，数据包的收编见《命令、数据包与地图》）。本篇是番外，不承担三卷的证明。它把镜头拉开：别的游戏也开过作者席。有的开在资源覆盖上，活了三十年。有的开在官方编辑器里，孵出了新类型。有的故意不给 API，社区就在二进制上私自接电。有的把沙箱做成正作本身。

要回答的不是「哪些模组最神」。神作名单每年换，Wiki 比这本书勤快。要回答的是：最著名、也最能把游戏变成媒介的那些模组系统，合同到底写在哪一层？用法看起来像脚本、像数据包、像命令、像 DLL，其实是不同的权限。可被证伪的说法是：只要改动面够大，生态就会自己长出来。只要还看见《魔兽世界》插件改得了界面改不了战场规则、看见 Bedrock 货架卖得动附加包却长不出 Forge 那种立法权，这句话就不成立。改得多，不等于坐得住。

• 《模组作为第二作者》：Minecraft 的作者席从一开始就分物理、法律、皮。
• 《模组作为设计方法》：好模组不自动进正作。完整往往是留在加载器里的理由。
• 《竞争、模仿与产业影响》：Roblox 不是更强的模组系统，是另一种产品。

2作者席开在哪一层

「强大」如果只量能替换百分之几的资产，Doom 的 PWAD、Minecraft 的资源包、上古卷轴的贴图包会排在一起。它们不在一层。一层决定三件事：你能发明新动词吗，你的作品别人能不能叠在上面，版本更新时桌子会不会被掀。

皮在上，法律在下。越往下越能发明新动词，跨版本也越难当财产继承。

皮。 引擎认一套档案格式，后加载的同名资源盖住先加载的。Doom 的 PWAD、Quake 的 PAK、Minecraft 的资源包、Source 的 VPK 替换，走这一层。你换的是看见和听见的世界，不是世界里可以发生什么。官方最愿意承认它，因为它最不像在抢笔。

数据。 配方、掉落、单位数值、任务阶段、科技树写成表。Minecraft 数据包的 JSON、RimWorld 的 XML Def、上古卷轴插件里的记录、Paradox 的文本脚本、Factorio 原型阶段的表，走这一层。内容可变，动词表往往还是引擎的。官方也爱它：可审核、可热更、崩溃域小。

沙箱。 引擎露出一套受管语言：QuakeC、Lua、Papyrus、JASS、命令函数、Bedrock 的脚本 API。你能写逻辑，通常写不出新的底层原语。沙箱的政治是：作者席被请进来，钥匙还在引擎口袋里。

宿主语言 API。 官方或准官方把事件、注册、生命周期做成模块：Half-Life 的游戏 DLL、Forge 的事件总线、SMAPI 的模组入口、Cities: Skylines 的 ICities、Factorio 运行时的 script.on_event。你用和正作同一类语言写系统。合同若稳定，叠模组的矛盾就变成代码层的立法问题，而不是每次更新都重新手合一个 jar。

注入。 没有钩子的地方，社区自己挖：Mixin、Harmony、SKSE 的原生插件、各类脚本钩子。注入能加沙箱不肯给的动词。代价是：可执行文件一改，全体第二作者加班。注入即 API 时，升级变成政治。

法律。 改这台服务器上的规则，尽量不强迫每个人改装客户端。Bukkit / Paper、GoldSrc 与 Source 上的 AMX / SourceMod、大量 GTA 多人框架的服务端资源，走这一层。玩家进门用原版眼睛，进的已经不是原版宪法。

六层经常叠在同一个生态里。Minecraft Java 几乎全开：资源包是皮，数据包是数据，命令是沙箱，Forge / Fabric 是 API 加注入，Bukkit 是法律（插件这条河的分工，《规则由谁制定》写过）。Bedrock 把皮和数据收成附加包，把脚本收进官方 API，把加系统的河收成货架。同一品牌，合同不同。删掉句中的「Java」或「Bedrock」，句子对另一边就不成立——所以必须分述。

3样本：合同比名单重要

下面不是强度榜。每个样本只证明一种合同为什么能活、活成什么。证明失败的方式很具体：如果某种合同并没有长出可叠加的第二作者，而只是多了一批换皮，它就不该被叫成「强大的模组系统」。

3.1覆盖：Doom 的 WAD

1993 年的 Doom 把引擎和数据拆开。DOOM.EXE 负责显示和输入，DOOM.WAD 装着几乎全部图形、声音和关卡。档案是扁平的 lump 表：十二字节头，目录里每条十六字节，名字只有八个字符。IWAD 是能独自启动的内部包；PWAD 是补丁包，加载时按名字覆盖同名 lump。原版命令行 -file 就能叠一张新图上去，不必改可执行文件。¹

典型用例是一张新关卡：作者只分发 PWAD，玩家仍用自己的 DOOM.EXE 和那份买来的 IWAD。关卡、怪物摆放、贴图都可以被盖住；重力、碰撞、网络协议仍在引擎里。

覆盖合同：后到的同名 lump 胜过先到的。改，被收成叠。

这看起来只是换皮加换关。它其实是一份覆盖合同：后到的同名数据胜过先到的，分发物可以很小，引擎保持同一份。狼穴 3D 时代的社区往往直接改游戏资源文件；Doom 把「改」收成「叠」。叠，才能把别人的关卡再叠一层，而不必每人发一份完整 IWAD。Matt Fell 1994 年的非官方规格书从外部把这张表写清，早期编辑器靠的就是这份外溢的合同，不是 id 先开了现代意义上的模组 API。²

后来的 ZDoom / GZDoom 家族在覆盖之上加了沙箱：ACS、DECORATE、再后来的 ZScript，PK3 用 zip 代替扁平 WAD。那是第二代。第一代的力量更朴素——承认数据可以在引擎外面活。三十年后还打得开的社区关卡，靠的是这张覆盖表比引擎版本更稳。

3.2逻辑可替换：从 QuakeC 到 GMod

Quake 把游戏规则从引擎里再拆一截。John Carmack 做了 QuakeC：.qc 编成 progs.dat 字节码，引擎解释它。武器、触发器、一部分 AI，走这份字节码而不是写死在 C 里。1996 年 id 连同编译器放出原版 QC 源码，Capture the Flag 这类改规则的模组有了桌子。³

典型用例是新武器、新模式：你改的是 weapons.qc 里 self 怎么射、碰到谁算击中，不是重编渲染器。引擎继续解释 progs.dat。语法像缩水的 C：函数写成 void()，实体是一等值，字段直接点出来。

QuakeC 的合同：游戏规则是可替换的字节码模块。引擎不重编。

Half-Life 把这一层从解释型字节码换成 C++ 游戏 DLL。Hammer 做图，SDK 给示例源码，模组可以编出另一套战斗。Counter-Strike 起先就是这样一份模组：Minh Lê 与 Jess Cliffe 在 GoldSrc 上改规则，2000 年才被收成可单卖的产品。⁴ 合同的含义变了：第二作者写的不是覆盖资源，是可替换的游戏模块。成功的模组可以变成正作的下一款游戏。这是 Valve 那一代模组生态的核心许诺，不是「皮肤商城」。

Source 继续这条河，也分出法律那条支流：服务端插件用 SourcePawn 之类语言改这台服务器，客户端可以仍是原版。Garry's Mod 则把许诺做成产品本身。它不是「在半条命 2 上再做一个模组」，是把 Lua 沙箱当成正作来卖：游戏模式、脚本武器、脚本实体、工具枪，作者席默认打开。⁵ 官方 Wiki 就是 API。这时模组系统强到一个悖论：没有这份沙箱，这款游戏几乎不存在。

3.3官方编辑器加民间动词：上古卷轴

Bethesda 把世界做成可编辑的数据库。Creation Kit 与游戏共用同一套记录：主文件 ESM、插件 ESP、后来的轻量 ESL，资产打进 BSA / BA2。插件格式是二进制记录流，头里登记自己依赖哪些 master；加载顺序决定谁覆盖谁的 FormID。脚本是 Papyrus：创作套件里写 .psc，运行时吃编译过的 .pex，挂在记录的 VMAD 上。⁶ Steam 页上的句子很满：新任务、环境、人物、对话、武器。这是官方承认的数据加沙箱。

典型用例是「这扇门、这只箱子、这一段任务」上的事件：玩家激活、容器改变、任务阶段跳转。Papyrus 是附着在记录上的事件脚本，不是替换整个游戏模块。对象、任务、对话仍住在 ESM/ESP 里；脚本只决定它们被碰到时说什么、做什么。

官方给内容作者席。SKSE 给沙箱不肯开的钩子。两层叠在一起，才是人口中的上古卷轴模组。

它不够。Papyrus 到不了的动词——输入、引擎事件、内存里那一层——由 SKSE 补。Silverlock 上的说明写得很干净：扩展脚本能力，并且不改磁盘上的游戏可执行文件；插件另有 C/C++ 的 PluginAPI。⁷ 于是出现叠层：Creation Kit 做世界与任务，Papyrus 做官方允许的逻辑，SKSE 做官方没开的钩子，再上面才是具体模组。玩家口中「没 SKSE 玩不了」不是口味，是合同裂开的证据：官方编辑器给了内容作者席，没给系统作者席。系统作者席靠社区在每次更新后把钩子重新焊上。

Fallout 的 GECK / Creation Kit 加 F4SE、后来的星空 SFSE，是同一张图换皮。强大在叠层完整：数据记录真的就是游戏。脆弱也在叠层：扩展器绑死具体 EXE 版本，商店版、主机版往往直接没有这把钥匙。

3.4地图即模组：魔兽争霸 III

《魔兽争霸 III》把编辑器打进零售盒。World Editor 改地形、物件、技能，触发器是事件–条件–动作；保存时 GUI 编成 JASS，也可以手写。地图是一份能嵌入模型、贴图、声音的档案。别人要玩你的规则，下载地图即可，不必换客户端。⁸

典型用例是一张自定义地图：作者把地形、技能、胜负条件全部打进同一份档案，别人下载就能玩。触发器 GUI 只是皮肤，底下的 JASS 像带 call / set 的 Pascal：没有类，写法朴素，英雄死亡、技能释放、计时器全是触发器登记出来的。逻辑越复杂，作者越离开 GUI 直接手写——DotA 就是这么长出来的。

地图即模组：作者席不在加载器里，在可分发的那一只箱子里。

Defense of the Ancients 从这张桌子上长出来。Eul 在 2002 年末到 2003 年用编辑器做出第一代；资料片《冰封王座》加厚编辑器之后变体爆发，Allstars 经 Guinsoo、后来 IceFrog 之手，把英雄、出装、肉山写成一套规则，让 Battle.net 上每天有成千上万人同时开一局。⁸⁹ 逻辑越来越多地从 GUI 迁到手写 JASS。一款类型——后来被叫做 MOBA——的原型，是一张不能脱离《魔兽》客户端的地图。

合同是：地图即可分发的游戏。作者席不在加载器里，在编辑器和 Battle.net 的自定义房间里。Blizzard 给了工具；自定义地图在法律上算谁的，这份合同并没有先写清楚——后来围绕「DotA」之名的商标争夺（Valve 与 Blizzard 那一场）才把这块空白摊上台面。合同在法律上曾经是空的，在玩法上已经孵出了新品类。空，有时是生态的条件。

3.5三条河：Minecraft

Java 版的三条河，卷一写过，这里只对照合同。客户端模组改程序：早期手工合 class，ModLoader 收钩子，Forge 把兼容做成政治（Forge 后来分出 NeoForge），Fabric 把 Mixin 写成默认的注入风格。模组是 JAR：fabric.mod.json 或 Forge 的 mods.toml 声明入口、依赖、Mixin 配置，代码是 Java，资源仍按资源包的命名空间躺在 jar 里。服务端插件是另一份 JAR、另一份 plugin.yml，改法律不改每个人的客户端。数据包和资源包是世界目录里的 zip：pack.mcmeta 加 data/ 或 assets/。命令是沙箱里最像运营口令的那种。

Bedrock 不是这三条河的 C++ 翻译。附加包用 manifest.json 登记 UUID、模块类型（资源 / 数据 / 脚本）、依赖；行为包改实体、掉落、生成，资源包改皮，脚本模块走 JavaScript / TypeScript 和 @minecraft/server。¹⁰ Marketplace 是分发和审核。你得到可上架的内容包和受管脚本，得不到 Java 那种对游戏类的注入式立法权。功能看起来都叫「模组」，作者席的崩溃域和商业合同完全不同。

左边这份声明的是：我要进进程，我可能改类。右边这份声明的是：我是一个可被引擎识别的包，模块类型已经先替你选好能走多远。JSON 都叫清单，权限不是一回事。Java 的数据包清单 pack.mcmeta 更接近右边——所以数据包是温和模组，不是 Forge（收编的筛子怎么转，见《模组作为设计方法》）。

典型用例分三条河。资源包：换一把镐的贴图。数据包：改铁锭怎么掉、进度怎么写。模组 JAR：加一条新的「挖」。插件：这台生存服开始有领地。同叫模组，目录已经把权限写死了。

3.6设计出来的双层：Factorio

Wube 没有把模组当成事后破解。模组是 zip（或目录），强制文件是 info.json：内部名、版本、依赖。其余按阶段进场。设置阶段写 settings.lua 三轮；原型阶段写 data.lua、data-updates.lua、data-final-fixes.lua 三轮，所有模组先各自添加，再互相改，再最终修补；运行时才加载 control.lua，而且原型表已经冻结。¹¹

这不是「用 Lua 写一切」的浪漫。这是崩溃域被设计过：改配方和改皮带上正在发生的事，不共用一个全局可变宇宙。三轮更新让模组改别人的原型时，不必把加载顺序赌成唯一接口。运行时事件再管工厂还活着的那一段。官方文档把生命周期写到可以当引擎课来读。模组门户是第一公民，不是论坛附件。

典型用例拆成两半：data.lua 里声明一种新炉子、一条新配方；control.lua 里监听「这条皮带上的物品刚到站」。一半改宇宙的说明书，一半改正在运转的工厂。目录把两半写在不同的文件名上，不是为了好看。

对照 Minecraft：数据包接近 Factorio 的原型阶段，Forge / Fabric 接近把原型和运行时焊在同一份 Java 里，再靠事件总线和 Mixin 补官方没留的缝。Factorio 证明双层可以是产品决策。Minecraft 证明双层缺席时，社区会用三条河和注入把双层仿出来，仿出来的版本账单在每个大版本上。

3.7闭源上的第二运行时

游戏没打算当模组平台时，社区会把平台焊在外面。GTA 单机一侧是 ASI、Script Hook、各种脚本钩子；多人一侧 FiveM 把资源做成服务器上的一等单位——fxmanifest.lua 声明客户端 / 服务端 / 共享脚本，扩展名决定走 Lua、JavaScript 还是 .NET。¹² 这不是 Rockstar 给你的编辑器。这是另一份运行时寄宿在原作资产上：进门仍要有正作，玩的已经是资源清单里的法律。

Stardew 的 SMAPI 给 C# 模组入口和事件，必要时再让 Harmony 去补丁原方法；RimWorld 则是 XML Def 加程序集，缺的钩子同样常落到 Harmony。BepInEx 一类加载器把这套做法搬到大量 Unity 游戏上：先闯进 Mono / IL2CPP 进程，再谈 API。它们著名，是因为正作把作者席关了，需求没有关。强大，是对「没有合同」的补偿。补偿很贵。EXE 一换，河就断。TES 那一节的 SKSE 是同一家族里最老的样本：官方编辑器给内容，扩展器给动词，扩展器绑死构建号。

4沙箱长什么样

下面不是教程。各举一个最小用例，只为看清钥匙开到哪一层。语法可以跳过；跳过之后，合同还在。

void() spike_touch =
{
    if (other.solid == SOLID_TRIGGER)
        return;
    T_Damage(other, self, self.owner, 9);
    remove(self);
};

void() W_FireSpike =
{
    local entity spike;
    spike = spawn();
    spike.owner = self;
    spike.movetype = MOVETYPE_FLYMISSILE;
    spike.solid = SOLID_BBOX;
    setmodel(spike, "progs/spike.mdl");
    spike.touch = spike_touch;
    spike.velocity = v_forward * 1000;
};

Scriptname ExampleUnlockDoor extends ObjectReference

Event OnActivate(ObjectReference akActionRef)
    if akActionRef == Game.GetPlayer()
        Lock(false)
        Debug.Notification("The door yields.")
    endif
EndEvent

function Trig_HeroKill_Actions takes nothing returns nothing
    local unit u = GetTriggerUnit()
    call DisplayTextToForce(GetPlayersAll(), GetHeroProperName(u) + " has fallen.")
    set u = null
endfunction

function InitTrig_HeroKill takes nothing returns nothing
    set gg_trg_HeroKill = CreateTrigger()
    call TriggerRegisterAnyUnitEventBJ(gg_trg_HeroKill, EVENT_PLAYER_UNIT_DEATH)
    call TriggerAddAction(gg_trg_HeroKill, function Trig_HeroKill_Actions)
endfunction

hook.Add("PlayerSpawn", "example_gravgun", function(ply)
    ply:Give("weapon_physcannon")
end)

-- data.lua  宇宙的说明书
data:extend({
  {
    type = "recipe",
    name = "example-plate",
    ingredients = { { type = "item", name = "iron-ore", amount = 1 } },
    results = { { type = "item", name = "iron-plate", amount = 2 } },
  },
})

-- control.lua  正在转的厂
script.on_event(defines.events.on_research_finished, function(event)
  game.print("Research complete: " .. event.research.name)
end)

5代码、脚本、命令、数据不是同一把钥匙

用法之所以看起来五花八门，是因为钥匙被做成了不同的文具。文具可以学。权限不能靠学语法拿到。

数据文件是声明。JSON、XML、TOML、cfg、WAD lump、ESP 记录、数据包函数旁边的战利品表，都在说「世界里有什么」。好的数据层有命名空间、有加载顺序、有「后写覆盖先写」或「三轮修补」这类冲突法。坏的数据层是每人改一份全局表，两个模组改同一行就炸。Doom 的同名覆盖、TES 的 master 列表、Factorio 的三轮、Minecraft 的 namespace:path，解决的是同一件事：第二作者必须能叠，不能靠发邮件合并。

命令是运行时的口。Minecraft 的 /function、Factorio 的自定义命令、服务器控制台、部分引擎的 cvar，把权限交给此刻能说话的人。命令看起来像脚本，合同更像钥匙：谁能说，说完是否写进世界，是否在下次加载还在。命令方块把口焊在格子上，运营者才变成关卡设计师。口令大全解决不了作者席；权限模型才解决。

沙箱脚本是受管逻辑。Lua 出现在 GMod、Factorio、WoW 插件、Don't Starve、Luanti、FiveM 里，不是因为 Lua 魔法，是因为它嵌得进引擎、崩溃通常死在脚本层。Papyrus、JASS、QuakeC、Bedrock 的 JS 同职。沙箱能做很深的玩法——DotA 证明了——默认仍到不了「新的碰撞形状、新的网络包、新的世界表示」。WoW 插件是反向证据：TOC 加 Lua 加 XML 能把界面改成另一个操作系统，战场规则仍是暴雪的。¹³ 文件很多，不等于立法权很大。

宿主语言代码是和引擎同桌。Java 模组、C# 的 SMAPI / RimWorld / Cities、GoldSrc 的 C++ DLL，能注册新系统。官方若给事件总线，你走门；不给，你就打洞。打洞的现代形式叫字节码补丁：Fabric 的 Mixin 用 JSON 列出要混入的类，Harmony 用前缀 / 后缀 / 转写器改方法。它们是实现，不是产品承诺。产品承诺必须另写：哪些面保证跨版本，哪些面只是这次构建碰巧能补上。

资源格式跟着权限走，不跟着审美走。覆盖型生态爱单一档案和扁平名字（WAD、早期 PAK）。数据库型生态爱记录 ID 和 master 链（ESM/ESP）。命名空间型生态爱文件夹约定（Minecraft 的 assets/ data/、Factorio 的 __modname__/、GMod 的 lua/weapons）。清单型生态爱一份元数据加一堆入口（fabric.mod.json、info.json、fxmanifest.lua、manifest.json）。清单看起来像官僚。官僚是叠模的前提：没有内部名和依赖，加载器不知道先请谁进门。

6稳定合同与注入即 API

所有著名系统最后都撞上同一堵墙：正作还在更新。更新是第一作者的权利。第二作者要的是桌子别每季拆一次。

稳定合同长这样：覆盖规则写明、数据 schema 有版本、沙箱 API 有弃用期、事件在文档里而不是在某个 private 方法的签名里。Factorio 的阶段、Creation Kit 的记录类型、GMod 的 hook 名、数据包的命名空间，都在尝试当这种合同。合同越稳，模组越像可以继承的财产，世界才比引擎活得更久——这是正编里反复出现的伦理，不是技术偏好。

注入合同长这样：我们今晚能钩到这个函数。Mixin 配置、SKSE 的版本号绑死 1.9.32 或 AE 某一构建、Harmony 补丁打在混淆名或这次更新的 IL 上。它极强。它不是财产，是租约。每次启动器静默更新，都是一次可能的驱逐。Minecraft Java 每个大版本像末日，不是因为模组作者懒，是因为第一作者从未把「可替换的游戏模块」写成和 Half-Life SDK 同级的许诺；社区用 MCP、Forge、Fabric 把许诺仿出来，仿出来的东西比引擎难养。Bedrock 用官方脚本 API 换了一种稳：稳在可审核，窄在新动词。两条产品线不是同一种债。

还有一种「稳」是假的。创意工坊和 Marketplace 让安装变稳，让作者席变窄：能上架的往往是皮和数据，偶及沙箱，几乎不到注入。Roblox 把编辑器、分成、上架做成正作，模组这个词不再适用——那是平台，第二作者从一开始就坐在收银台里（对照《竞争、模仿与产业影响》）。假稳很诱人。它解决了分发。它没有解决「谁能发明新动词」。

可被证伪的说法是：官方 API 一旦存在，注入就会消失。只要还看见有了数据包仍要写 Java、有了 Papyrus 仍要装 SKSE、有了 Bedrock 脚本仍有人要原生附加能力，这句话就不成立。注入消失的条件不是「有 API」，是 API 把第二作者真正要的动词开到不必打洞。开不到，洞就是生态。把洞封死又不给门，得到的是干净的客户端，不是完整的产品。

开发者容易抄错的部分在这里。抄 GMod，抄到的应是「沙箱就是产品」，不是抄 Lua。抄 Creation Kit，抄到的应是「游戏数据与编辑器共用记录」，不是抄 ESP 二进制。抄 Factorio，抄到的应是「原型冻结、运行时事件、三轮冲突法」，不是抄 data:extend 这几个词。抄 Minecraft，抄到的应是三条河的分工和收编筛子——加动词不加文明——以及 Java / Bedrock 已经证明的：同一品牌可以签两份完全不同的作者合同。抄不走的是：二十年无偿第二作者替你把注入养成像 API 的东西，并且玩家已经会说那套口语。

7这一章留下什么

• 爱好者：你装过的「模组」可能根本不在一层。换皮、改表、写脚本、打补丁、改服务器法律，成功的手感可以相似，失败时崩的东西完全不同。下次有人说某款游戏「不能模组」，先问他指的是哪一把钥匙。
• 开发者：能抄走的是分层合同——覆盖如何叠、数据如何冲突、沙箱如何冻结原型、API 如何登记新动词、注入只补缺口、法律走服务端。抄不走名单上的加载器，也抄不走别人已经替你活了三十年的河。你若只开商城、只开脚本、只开换皮，你会得到 UGC。你不会得到第二条作者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