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设计理论简介

游戏设计没有像物理学那样的统一理论。业界和学界用的，多半是分析词汇、工作室方法和从心理学借来的模型。MDA、Rational Game Design 都是其中较成体系的一套，但回答的问题不一样：前者帮你拆「规则怎么变成体验」，后者帮大团队把体验拆成可排期、可量化的参数。

本篇按谱系列常用的专业框架，而不是按热度堆名词。每套词说什么、从哪来、通常拿来干什么。番外只做介绍，不要求你用某一套当宪法。

三种东西经常被塞进同一个抽屉，但并不互相替代：

• 分析词汇：帮你把「玩起来怎样」拆成可讨论的层。MDA、《The Art of Game Design》的四元组是这一族。
• 工作室方法：帮大团队把体验拆成可排期、可打分、可辩护的参数。Rational Game Design 是代表。
• 动机模型：从心理学进口，解释人为什么愿意继续。心流、自我决定理论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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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结构分析：MDA、四元组、二阶设计、课上方法
• 2. 工作室方法：RGD、RLD、支柱、模式
• 3. 微观语法：技能原子、循环、动词、手感
• 4. 体验与动机：心流、PENS、Bartle、八种乐趣
• 5. 玩法形态：涌现、半真实、Immersive Sim
• 6. 玩的哲学：魔圈、Caillois、Suits

1. 结构分析：从规则到体验

这一族解决沟通问题：策划、程序、评论者说「玩法」时，常常不在说同一层。

1.1MDA

MDA（Mechanics–Dynamics–Aesthetics）由 Robin Hunicke、Marc LeBlanc、Robert Zubek 在 2004 年写成正式词汇，源头是 GDC 的 Game Design and Tuning Workshop（2001–2004）。¹

把游戏拆成三层：

• Mechanics：规则、数据、算法（设计者能直接改的）
• Dynamics：玩起来之后，系统与玩家互相作用产生的行为
• Aesthetics：玩家的情绪反应

关键洞察不是三个词，而是箭头方向：设计者从 M→D→A 工作，玩家从 A→D→M 感受。你改不了「感觉」，只能改规则，再观察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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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增加乐趣」不是在表上加一项 Aesthetics，是去改能长出那种动态的规则。

1.2八种乐趣

LeBlanc 给 Aesthetics 列过一份非穷尽清单，常被单独拿出来当策划对齐工具：我们到底在卖哪一种爽。¹

1. Sensation 感觉：作为感官愉悦
2. Fantasy 幻想：作为假装
3. Narrative 叙事：作为戏剧
4. Challenge 挑战：作为障碍赛
5. Fellowship 社交：作为游戏圈
6. Discovery 发现：作为未知领域
7. Expression 表达：作为自我展现
8. Submission 服从：作为消遣（把时间交出去）

清单有用。当成配方，容易做出「每一种都来一点」的拼盘。它是 MDA 的美学层，不是另一套完整理论。

1.3DDE

DDE（Design–Dynamics–Experience）是 Walk、Görlich、Barrett 对 MDA 的修订。²

他们批评 MDA 把「Mechanics」说得太宽（规则、代码、界面、叙事全塞进去），把「Aesthetics」收得太窄（像在列乐趣类型，而不是完整体验）。改成：

• Design：含机制、界面、叙事、技术
• Dynamics：运行时行为
• Experience：玩家的完整体验

更像在修词汇，不是另一套世界观。不推翻「你只能改设计、不能直接安装感觉」。

1.4DPE

DPE（Design–Play–Experience）由 Brian Winn 提出。把学习、叙事、用户体验、技术都画进同一张图，偏严肃游戏 / 教学游戏。³ 课上常用它来同时盯玩法和学习目标，商业动作游戏圈里不如 MDA、RGD 常见。

1.5元素四元组与《The Art of Game Design》

Jesse Schell 的《The Art of Game Design: A Book of Lenses》（《游戏设计艺术》）给出 Elemental Tetrad（元素四元组）：游戏由四块互相咬合，缺一块就不是完整的游戏。⁴

• Mechanics 机制：规则、目标、玩家如何行动与推进
• Story 故事：事件如何展开；可以线性、非线性，甚至很淡
• Aesthetics 美学：玩家的感官——看起来、听起来、摸起来怎样。这里的 Aesthetics 比 MDA 更偏「呈现」，不只是情绪类型
• Technology 技术：载体及其限制（引擎、输入设备、网络、平台）

和 MDA 的对照很清楚：MDA 几乎不谈技术和叙事；四元组把这两块拉回来。Schell 也不把三层写成单向因果，四块是同时在场、互相约束的。

Schell 真正好用、也是这本书比四元组更出名的部分，是配套的 百镜（Lenses）：上百个提问清单，不是一条定律。常见的镜子包括：

• 目标之镜：玩家立刻知道要干什么吗？
• 反馈之镜：行动之后，世界有没有立刻说话？
• 兴趣曲线之镜：这一段的张力是在涨还是在掉？
• 内在价值之镜：玩家在乎这个目标，还是只在乎分数？
• 玩具之镜：拿掉目标，它还有没有可玩的？

四元组帮你看见游戏由哪几块做成；百镜帮你在具体功能上提问。读法是当工具书翻，不必从头背到第 100 个透镜。

1.6Rules of Play / 二阶设计

Katie Salen 与 Eric Zimmerman 的《Rules of Play: Game Design Fundamentals》。核心句：设计者设计的是规则，玩家产生的是玩。⁵

所谓 meaningful play（有意义的玩），是行动与结果之间要有可辨认、可整合进后续决定的关系。按了按钮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没有 meaningful play。

这叫 second-order design（二阶设计）：你控制不了玩家会玩成什么样，只能控制规则会奖励什么、惩罚什么、对什么沉默。沉默也是设计。对沙盒和系统游戏特别有杀伤力——目标外包、误用、涌现，用的都是这一种结构，而不是八种乐趣的格子。

1.7Playcentric Design

Tracy Fullerton 的《Game Design Workshop》。把游戏拆成：⁶

• 形式元素：玩家、目标、程序、规则、资源、冲突、边界、结果
• 戏剧元素：前提、角色、故事

方法叫 Playcentric Design：尽早做能玩的原型，反复试玩，让玩的人（而不是文档）来改设计。这是北美院校最常见的「课上怎么做游戏」方法。它给过程，不太给「这款游戏在类型学上属于什么」。

1.8Formal Abstract Design Tools

Doug Church，1999 年发表于 Gamasutra 的短文。MDA 之前的重要一步：试图给设计建立可复用词汇，而不是只说「手感」和「好玩」。⁷

他当时推的几个抽象工具包括：

• Intention 意图：玩家能形成并执行计划
• Perceivable Consequence 可感知后果：行动的结果能被看见、被读懂
• Story 故事：不一定是过场，而是玩家能复述的因果链

后来的 MDA、Fullerton、Schell 都还在还这笔「先把词立住」的债。

2. 工作室方法：把体验做成可生产

这一族的问题不是「游戏在哲学上是什么」，而是「五十个人、两年、怎么把体验做成能排期、能验收的东西」。

2.1Rational Game Design

Rational Game Design（RGD）是育碧内部方法，由 Lionel Raynaud、Eric Couzian 等人推动，内部有 Design Academy。Montpellier 的 Rayman Origins 有 Chris McEntee 的公开长文，是最常被引用的样本。⁸

目标不是「更有创意」，而是让设计决策可辩护：把机制拆到不能再拆的原子参数，给难度、可读性、多样性打分，再排两层节奏——

• Micro Flow：每秒的手感
• Macro Flow：整关 / 整盘的学习与难度曲线

大团队、高预算时，它首先是风控工具。名字听起来像在宣布别的设计都是非理性的；它并不保证更好玩，只保证「这一关为什么这样」可以拿到桌面上商量，而不是只存在于某个关卡设计师的脑子里。

它擅长平台跳跃、任务结构清楚、要控制「什么时候教什么」的游戏。它不擅长、也不该被当成万能公式的，是高度涌现的沙盒——参数表填不满「玩家自己发明目标」。宏观心流假定技能在涨、挑战必须跟着涨；有人学会之后连续三个月只盖房子，按表是掉出通道，按另一种设计合同却完全合法。

2.2Rational Level Design

Rational Level Design（RLD）是 RGD 的关卡侧亲戚：用表和数值管关卡难度、信息密度、教学节奏。名字还叫 Level Design，实际常被用到系统 tuning 上。公开介绍见 Alexis Jolis-Desautels 等人后来写的 RLD handbook 系列。⁹

和 RGD 的关系：RGD 管「机制拆成什么参数」，RLD 管「这些参数在空间和时间上怎么铺」。大工作室里两套常常一起用。

2.3The 400 Project

Hal Barwood 与 Noah Falstein。收集「设计法则」，每条带前置条件和例外，接近启发式清单，不是封闭理论。¹⁰ 例如「给玩家一个明确目标」在谜题游戏里成立，在沙盒里就要加例外。读法是当备忘录，不是当公理系统。

2.4Game Design Patterns

Staffan Björk 与 Jussi Holopainen 的《Patterns in Game Design》。把常见玩法结构写成模式：资源竞争、石头剪刀布、完美信息、纸石头剪刀的克制、时间压力……¹¹

分析现有游戏很顺：你能指着「这是信息不对称」说话。直接当配方书，会设计出「正确但没灵魂」的东西——模式保证的是可辨认，不是有趣。

2.5设计支柱

许多工作室的实践，不一定写成论文：Pillars（设计支柱）。先钉 3 条左右「这游戏是什么、不是什么」，后续功能都拿支柱过滤。

例如：「战斗要读得懂」「世界可以走回头路」「不靠技能树分职业」。不是学术理论，但是专业流程里最常见的对齐工具。和 RGD 可以并存：支柱管方向，RGD 管某一关为什么这样排。

3. 微观语法：循环、原子、经济

镜头拉近到输入、反馈和资源。

3.1Skill Atoms

Daniel Cook，《The Chemistry of Game Design》。最小可玩单元：心智模型 → 行动 → 反馈 → 更新模型。原子串起来成为技能链。¹²

一个原子通常还包含：目标、行动、规则、代币（你操作的对象）、反馈、挑战、玩家当前的模型。掌握完就无聊，所以要持续给新模式，或把已掌握的原子嵌进更大的原子里。

Raph Koster 的《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是同一家族：乐趣来自模式掌握，掌握完就无聊，所以游戏必须持续给新模式。¹³ 用它看工具进阶、教程、战斗成长很顺；用它看「已经会了还继续玩」会不够——那一块更常要换 PENS 的自主，或二阶设计。

3.2Core Loop / Nested Loops

业界口语理论，不一定有一篇经典论文。玩家最常重复的那一圈（采集–合成–升级–再采集，或打怪–掉落–强化–再打怪），以及它外面套的中循环、长循环。

好用，因为能逼你画出「玩家每三十秒、每十分钟、每一小时在重复什么」。但「有循环」不等于「有深度」。循环只说明重复被设计过；深度还要看这一圈里有没有有意义的决定，以及圈与圈如何咬合。

3.3内部经济 / Machinations

Ernest Adams 与 Joris Dormans，《Game Mechanics: Advanced Game Design》。把游戏看成资源的生产、转换、消耗、反馈。¹⁴

Machinations 是 Dormans 做的图示语言：节点表示池、来源、消耗、转换、门，用来画经济怎么转。对养成、建造、生存、卡牌资源很贴。对格斗的帧数据和平台跳跃的落点，就要换 Game Feel 或技能原子。

3.4Verbs

Anna Anthropy 与 Naomi Clark，《A Game Design Vocabulary》。先问玩家能做哪些动词，再问动词如何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¹⁵

比「功能列表」更接近玩。技能树、建造模式、战斗姿态，往往是在给动词分家：造的时候不能打，打的时候不能造。动词少不一定穷，可能是故意让组合发生在世界上，而不是发生在菜单里。

3.5Game Feel

Steve Swink，《Game Feel: A Game Designer's Guide to Virtual Sensation》。输入、动画、镜头、粒子、音效如何合成「手感」。¹⁶

它几乎不谈系统和叙事，但动作游戏离开它就没理论可讲。常见拆法包括：实时控制、空间模拟、波兰（juice）、隐喻（这一下看起来像在干什么）。手感理论解释这一秒。它不解释关卡该怎么排，也不解释玩家为什么愿意住十年。

4. 体验与动机（从心理学进口）

4.1心流

Flow 来自心理学家 Mihaly Csikszentmihalyi。挑战与技能匹配时进入专注；过难焦虑，过易无聊。¹⁷

游戏里常经 Jenova Chen 的 MFA 论文和 flOw、以及大量 GDC 课转译。前提通常是：

• 目标清楚
• 反馈及时
• 难度跟着技术涨

RGD 的 Micro / Macro Flow 就是把这张图画进关卡表。心流解释「刚好活下来」很顺。它不太解释发呆、闲逛、看别人玩、或目标本来就不该由软件写死的那些体验。把通道当成唯一成功标准，会把很多有效的玩法判成缺陷。

4.2PENS / 自我决定理论

自我决定理论（SDT）说人有三种基本心理需求。Scott Rigby 与 Richard Ryan 把它做成游戏向的 PENS（Player Experience of Need Satisfaction）。游戏让人「上瘾」——更准确：让人自愿回来——往往是因为满足：¹⁸

• Competence 胜任：觉得自己有效
• Autonomy 自主：有意义的选择，行动像是自己的
• Relatedness 关系：和别人（或有分量的角色）有连接

PENS 还补了 presence（临场感）和 intuitive controls（直觉操作）：操作别扭会直接压胜任感。解释力比 Bartle 分类更稳，也更经得起问卷和实验。三者可以拆开看——刷成就偏胜任，一起玩偏关系，自己决定今晚干什么偏自主。

4.3Bartle 类型

Richard Bartle 把 MUD 玩家分成四类：¹⁹

• Achiever 成就者：打进度、刷收集
• Explorer 探索者：把系统摸清楚
• Socializer 社交者：为了人来
• Killer 杀手：对人施加影响（不一定是 PK，也包括扰乱）

分类直觉强。当作人格真理会误导——同一个人今晚可以刷成就、明晚闲逛。当作「服务器里会同时存在的压力」更有用：你做的系统会同时喂这四种胃口，它们会互相打架。

Nick Yee / Quantic Foundry 后来的玩家动机模型更细（行动、社交、精通、沉浸等一簇因子），仍然是切片，不是设计算法。²⁰

4.4八种乐趣（再作为动机切片）

MDA 那份美学清单也常被从框架里抽出来，单独当「我们卖哪一种爽」的对齐工具。它和 Bartle、PENS 不在一层：Bartle 切的是人，PENS 切的是需求，八种乐趣切的是体验类型。策划会上三种会混着说，分析时最好分开。

5. 玩法形态与系统观

5.1Emergence vs Progression

Jesper Juul 区分两种组织玩法的方式：²¹

• Emergence 涌现型：规则相对少，组合多，有趣的局面从系统里长出来（大部分棋类、许多模拟、沙盒）
• Progression 进度型：设计者排好一串挑战 / 关卡 / 剧情，玩家走过去（大部分动作冒险、视觉小说）

大多数商业游戏是混合物。Minecraft 明显偏涌现，再慢慢加进度层（进度、维度、村庄交易……）。混合物会变；往哪边加一刀，游戏的「作者是谁」就会跟着变。

5.2Half-Real

还是 Juul，《Half-Real: Video Games between Real Rules and Fictional Worlds》。游戏同时是真实规则和虚构世界。规则在运行，故事在被扮演。²¹

后面 Clint Hocking 说的 Ludonarrative Dissonance（机制–叙事失调），就是两者打架：机制在奖励一件事，叙事在说另一件事。他当初的例子是 BioShock：故事要你成为家人的反对者，机制却在奖励你把什么都收进背包。²²

不是所有打架都是失败。有的游戏故意让规则和虚构拧着。要先能叫出它的名字，才谈得上是不是问题。

5.3系统性设计 / Immersive Sim

Harvey Smith、Warren Spector、Clint Hocking 等人的实践传统（Deus Ex、Thief、Dishonored、System Shock 这一河）：给一致的模拟规则，让玩家用系统组合解决问题，而不是走设计师预写的解。

和 RGD 的「可读、可控、按表教学」是两种专业，不是对错。系统式设计接受「有些解法关卡作者没写」；RGD 接受「这一关必须教完这一个原子再往下」。很多游戏两边各借一点。

5.4Procedural Rhetoric

Ian Bogost，《Persuasive Games》。规则本身在「论证」：税收模拟、战争伤害、合成代价都在说话。²³ 适合分析（这套规则在主张什么世界），不太适合当制作手册（下一步该加哪一个系统）。

5.5GNS

Ron Edwards，桌面 RPG 理论圈（The Forge）：Gamism / Narrativism / Simulationism——一局该优先服务竞争、故事，还是模拟的自洽。²⁴ 电子游戏圈偶尔借用。原语境是跑团争论，硬套电子游戏会先吵定义。

6. 更早的玩理论（设计课常当源头）

这些不是「怎么做关卡」的手册，但是专业讨论的地基。

6.1Huizinga 与魔圈

Johan Huizinga，《Homo Ludens》（《人：游戏者》，1938）。玩是自愿、有界限、与日常分开的活动。后来常被叫做 magic circle（魔圈）：进圈之后，额外的规则临时生效——棋盘上的国王不能真的下令征税。²⁵

魔圈是分析起点，不是物理围墙。线上游戏、赌博、体育职业化，都在讨论圈有没有破、破了会怎样。

6.2Caillois

Roger Caillois，《Man, Play and Games》。两种松紧：²⁶

• Paidia：狂放、即兴、胡闹
• Ludus：有规则、有训练、有难度的玩

以及四种倾向，可以混合：

• Agon 竞争
• Alea 机遇
• Mimicry 模仿
• Ilinx 眩晕（旋转、高速、失去稳定）

用它给游戏做气质判断很顺：竞速偏 Agon + Ilinx，化妆舞会偏 Mimicry，老虎机偏 Alea。它不管这一关的蘑菇该放几只。

6.3Suits

Bernard Suits，《The Grasshopper》。一句常被引用的定义：游戏是「自愿去克服不必要的障碍」（lusory attitude）。²⁷

跑步可以直接穿过草坪，你却同意绕跑道。规则把更有效的办法关掉，乐趣往往就从这里来。Minecraft 里「不用命令方块、自己挖」，很贴这句——贴，不等于能从这句话推出某一条机制该不该修。哲学给许可。关卡表还得另请一套词。

7同一场面，三套词

取一幕很普通的：平台跳跃里，玩家第一次跳上一个会左右移动的平台。

同一跳，三套词看到的不是三款游戏，是三种问题。选哪一套，取决于你此刻要改什么、要和谁商量。

8怎么选用，而不是怎么信

它们回答的问题不同：

没有哪一套能覆盖全部。MDA 几乎不谈生产和叙事；四元组补上了，却不给你关卡表。RGD 很会管 Rayman 式教学，却容易把沙盒管死；心流解释不了「发呆盖房子」为什么也成立；Bartle 解释不了为什么同一个人今晚在刷成就、明晚在闲逛。

对 Minecraft 这类「能住进去、能玩出设计之外」的系统，通常 MDA 的动力学层、Salen / Zimmerman 的二阶设计、Juul 的涌现、PENS 的自主 比 RGD 更咬合——RGD 仍然有用，但用在「新手夜、死亡惩罚、教程节奏」这类可控段，而不是拿来证明整个沙盒。做关卡动作游戏时，顺序几乎反过来：RGD、心流、Game Feel 先上，涌现放到「我们允许误用吗」那一问再请。

9若要往下读

先读短的、能当词汇表的。

• Hunicke、LeBlanc、Zubek，MDA 原文，十几页。
• Schell，《The Art of Game Design》：四元组看一遍，百镜当提问清单翻。
• Salen 与 Zimmerman，《Rules of Play》：先读 meaningful play 和二阶设计。
• Fullerton，《Game Design Workshop》：课上怎么做原型。
• McEntee，《Rational Design: The Core of Rayman Origins》。
• Cook，《The Chemistry of Game Design》（Lost Garden）。
• Koster，《A Theory of Fun》；Swink，《Game Feel》。
• Juul，《Half-Real》里涌现 / 进度、规则 / 虚构那两节。
• 动机：心流通道图 + PENS 的三个需求即可，不必先把 Csikszentmihalyi 全书搬进关卡表。

没有具体场面的理论，很容易在讨论里变成形容词。带着「你想改哪一下」去读，会清楚得多。

注释

1. Robin Hunicke, Marc LeBlanc, Robert Zubek，MDA: A Formal Approach to Game Design and Game Research，AAAI Workshop on Challenges in Game AI，2004。MDA 三层框架的原始论文。 ↩ ↩²

2. Wolfgang Walk, Daniel Görlich, Mark Barrett，《Design, Dynamics, Experience (DDE): An Advancement of the MDA Framework for Game Design》，收录于 Game Dynamics，Springer，2017。公开简述见 Walk，Game Developer，From MDA to DDE。 ↩

3. Brian Winn，《The Design, Play, and Experience Framework》，收录于 Handbook of Research on Effective Electronic Gaming in Education，IGI Global，2008。 ↩

4. Jesse Schell，《The Art of Game Design: A Book of Lenses》，CRC Press / Elsevier，初版 2008。元素四元组为 Mechanics / Story / Aesthetics / Technology；百镜见书中各章的 Lens。 ↩

5. Katie Salen, Eric Zimmerman，《Rules of Play: Game Design Fundamentals》，MIT Press，2003。meaningful play 与 second-order design 见该书规则–玩–文化的论述。 ↩

6. Tracy Fullerton，《Game Design Workshop: A Playcentric Approach to Creating Innovative Games》，CRC Press，初版 2004，后多次再版。形式元素与戏剧元素、Playcentric 过程见该书。 ↩

7. Doug Church，Game Developer，Formal Abstract Design Tools，1999-07-16。MDA 之前的形式化设计词汇尝试。 ↩

8. Chris McEntee，Game Developer，Rational Design: The Core of Rayman Origins，2012。文中记方法渊源为 Lionel Raynaud、Eric Couzian 与育碧 Design Academy。 ↩

9. Game Developer，The Rational Design Handbook: An Intro to RLD。Rational Level Design 的公开入门。 ↩

10. Hal Barwood, Noah Falstein，The 400 Project（GDC 起持续收集带例外的设计法则）。公开说明见作者后来的设计写作与 GDC 演讲。 ↩

11. Staffan Björk, Jussi Holopainen，《Patterns in Game Design》，Charles River Media，2005。在线模式库见 Gameplay Design Patterns。 ↩

12. Daniel Cook，Lost Garden，The Chemistry of Game Design，2007-07-19。技能原子（Skill Atoms）的原文。 ↩

13. Raph Koster，《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Paraglyph / O'Reilly，初版 2004。 ↩

14. Ernest Adams, Joris Dormans，《Game Mechanics: Advanced Game Design》，New Riders，2012。Machinations 工具见 Dormans 相关工作。 ↩

15. Anna Anthropy, Naomi Clark，《A Game Design Vocabulary: Exploring the Foundational Principles Behind Good Game Design》，Addison-Wesley，2014。 ↩

16. Steve Swink，《Game Feel: A Game Designer's Guide to Virtual Sensation》，Morgan Kaufmann，2009。 ↩

17. Mihaly Csikszentmihalyi，《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Harper & Row，1990。游戏转译见 Jenova Chen，《Flow in Games》（MFA 论文，2006）及 thatgamecompany 的 flOw。 ↩

18. Scott Rigby, Richard M. Ryan，《Glued to Games: How Video Games Draw Us In and Hold Us Spellbound》，Praeger，2011；PENS 量表见 Player Experience of Need Satisfaction (PENS)。 ↩

19. Richard Bartle，Hearts, Clubs, Diamonds, Spades: Players Who Suit MUDs，1996。四类 MUD 玩家类型。 ↩

20. Nick Yee，Quantic Foundry Gamer Motivation Model。比 Bartle 更细的玩家动机因子模型。 ↩

21. Jesper Juul，《Half-Real: Video Games between Real Rules and Fictional Worlds》，MIT Press，2005。涌现型与进度型、规则与虚构的双重性见该书。 ↩ ↩²

22. Clint Hocking，《Ludonarrative Dissonance in Bioshock》，Click Nothing，2007-10-07。 ↩

23. Ian Bogost，《Persuasive Games: The Expressive Power of Videogames》，MIT Press，2007。 ↩

24. Ron Edwards，《GNS and Other Matters of Role-playing Theory》，The Forge，2001。 ↩

25. Johan Huizinga，《Homo Ludens》，1938。英译多种；魔圈是后人对其中「玩与日常分开」的常用概括。 ↩

26. Roger Caillois，《Les jeux et les hommes》，Gallimard，1958。英译 Man, Play and Games。 ↩

27. Bernard Suits，《The Grasshopper: Games, Life and Utopia》，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