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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从抓住机会,到重新思考什么才稀缺

从 2024 年毕业、实习与进入游戏行业,到 2026 年 AI Agent 改变开发方式。回头看这几年,我真正重新理解的,是机会、工程、产品,以及什么能力仍然值得长期投入。

1三年前和现在

三年前,我还在学校。一个月只有几百块生活费,电脑不到一千块,CPU 是一百多块买来的;服务器、域名和硬件都要反复计算成本。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把大部分空闲时间花在电脑前:写游戏、折腾图形、做体素、研究引擎,做一些大概永远不会有人使用的工具和系统。

几年以后,我依然每天坐在电脑前。表面上看,我做的事情甚至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只是以前需要犹豫一个服务器值不值得续费,现在如果一套软件、AI 服务或硬件真的能提升效率,我通常会直接买下来;以前只能用极其有限的设备做自己的游戏,现在这些设备和工具反而成了工作的基础设施。粗略算下来,现在一天工作的收入,已经接近学生时期两个月的生活费。

真正变化的不是“终于可以买东西了”,而是过去那些看不出结果的兴趣,竟然慢慢连成了一条职业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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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定要给 2024 到 2026 找一条主线,我觉得不是“我又学会了多少技术”,而是我开始不断重新判断:过去认为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2024 年,我最在意的问题还是“我能不能把事情做出来”;到了 2026 年,我越来越在意的却是“什么事情值得做”。这两个问题只差几个字,背后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22024:机会不会等我准备好

2024 年是最像电影的一年。那时我还没有毕业,寒假里仍然在用 Rust、Bevy 和各种自己感兴趣的技术做游戏。我一直喜欢 Minecraft,也一直喜欢体素、沙盒,以及那些由系统而不是剧情驱动出来的游戏,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都只是个人爱好。我并不知道它们最后是否真的能变成一份职业。

直到一个几乎不敢想象的实习机会出现,而且方向恰好和我过去多年的积累高度相关。

2.1“我是不是还应该再准备一下?”

照理说,我应该立刻去试,但当时最先出现的情绪其实是怀疑:要不要再补一点知识,再练几天,再准备得充分一点?只要还没有参加面试,就还没有失败;只要继续“准备”,就还能保留一种未来也许会成功的想象。

后来,一位认识的前辈劝我不要再拖。他的理由很简单:短短几天不会让能力发生本质变化,与其无限等待所谓的最佳状态,不如尽快接受真实世界的检验。于是我很快安排了面试,第一次技术面聊了两个多小时,后面的几轮也比预想顺利得多。

那些过去几年在个人项目里积累下来的东西——游戏开发、体素、底层系统、各种没有人要求我去做的实验——第一次真正产生了现实价值。我也第一次明确意识到:原来那些看似“自己闹着玩”的年份,并没有白费。

很多重要机会和考试不同。考试通常可以等准备充分以后再参加,而机会本身有窗口期;真正有效的准备,往往早在机会出现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我后来越来越不相信“准备好了以后再开始”。不是因为准备不重要,而是因为真正关键的准备通常来自此前漫长的积累;机会出现以后,短期内能改变的往往不是能力本身,而是有没有勇气把现有能力放上场。

3当机会和既定道路发生冲突

面试通过以后,真正困难的事情才开始。当时我是师范专业的学生,学校安排的是去小学实习,而这又和毕业要求直接相关。一边是一条已经安排好、风险很低的道路;另一边是一个极其难得、和我多年积累高度匹配、却可能和学校流程发生冲突的机会。

有人劝我“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这一次错过也没什么,以后还会有机会。这句话听上去很温暖,但我当时并不相信,今天也仍然不太相信。

现实世界里的机会并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机会和身份有关,有些和年龄、行业周期、具体项目甚至恰好遇到的人有关。错过一次当然不意味着人生结束,但“以后还有机会”和“这次机会没有成本”完全是两回事。假如下一个类似机会三年以后才出现,那么损失的不只是一个实习,还可能包括三年的行业经验、关系网络、项目积累,以及三年后已经完全不同的技术环境。

我真正计算的是机会成本:如果放弃它,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放弃,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3.1争取,而不是简单对抗

但另一个极端同样有问题。不能因为自己认为某个机会重要,就把所有规则和别人的责任都视为无意义。我先去了小学实习,在那段时间尽力做好应该做的事情,也坦诚地和老师说明情况;与此同时,不断寻找有没有一种方式,既能争取这次职业机会,又能完成毕业所需要承担的责任。

过程并不轻松。有人明确反对,也有人用非常严厉的方式警告我不要擅自行动;但与此同时,也有老师真正愿意听完我的情况。班主任、辅导员以及学院里的老师给了我很多帮助,最终也有人愿意承担判断的责任,支持我去广州。

后来再看,我觉得这件事教会我的并不是“要反抗规则”,而是:当规则和个人长期利益发生冲突时,不能只会服从,也不能只会对抗。更重要的是理解各方真正担心什么,然后寻找能够承担风险、解决问题的路径。

而且也应该记住,制度不是一个抽象的整体。在看上去很僵硬的系统里,仍然会有人愿意理解一个具体的人,并且帮助他。

4第一次发现:过去那些年并没有白费

到了广州以后,我第一次真正进入一个高手密度很高的开发环境。以前我当然知道世界上有非常厉害的程序员,也看过优秀的开源项目、文章和演讲,但“知道他们存在”和“每天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完全是两回事。

优秀环境真正带来的冲击,不只是有人教你,而是它会重新定义你心里对“正常水平”的认识。很多过去觉得已经很深入的问题,在别人那里可能只是基础;很多自认为已经不错的实现,在更成熟的工程体系里还会继续被追问:为什么?边界在哪里?失败时会怎样?以后怎么维护?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标准会被重新校准。

4.1我最有信心的,其实是工程能力

与此同时,我也第一次比较明确地发现自己的优势。那时我最引以为傲的,并不是掌握了某个特别炫的算法,也不是记住多少 API,而是我能够比较快地把一个东西做出来,而且认真做时,通常还能继续把它推进到稳定、可靠、可调和能够迭代的状态。

拿到一个陌生问题以后,我习惯先理解已有系统、拆解问题、定位关键路径,然后做出第一版实现;如果效果不对,就继续追踪原因、验证假设、补边界和参数,直到它真正能够工作。这种能力并不是在某门课程里突然学会的,更多来自过去那些没人要求我做的个人项目。

个人项目有一个残酷的好处:没人替你兜底。引擎炸了要自己查,存档坏了要自己修,性能不够要自己分析,架构不合适最后吃亏的也是自己。久而久之,会形成一种很难用单个知识点描述的工程直觉——出现问题以后,不是先问“谁能帮我”,而是先判断问题可能在哪一层,以及下一步怎样获得更多信息。

这也是我后来越来越相信的一件事:很多学习的价值在当下根本无法判断。几年前如果有人问我“你花这么多时间做一个没人玩的体素游戏有什么用”,最诚实的答案可能只是“没什么用,我喜欢”。但几年以后,恰恰是这种具体甚至有些偏门的兴趣,让我在一个同样具体的机会出现时拥有了别人不一定拥有的经验。

很多能力的回报不是“今天投入,明天兑现”,而更像:

长期积累×恰当机会→突然兑现\text{长期积累} \times \text{恰当机会} \rightarrow \text{突然兑现}

真正困难的是,在那个机会出现以前,你并不知道哪一部分积累最终会兑现。

5从“做出来”到“把理解留下来”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很容易得到一个简单结论:只要工程能力够强,能把事情做好就行。但广州那几个月真正改变我的,恰恰是我后来开始意识到:做出来只是第一层。

5.1Debug 不应该是随机游走

有一次下班以后,我和一位领导聊了很久。他和我讨论了什么是工程师的思维方式,其中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例子就是 Debug。

Bug 最后修好了,并不代表解决过程就是好的。一种很常见的方式是:改这里,不行;再改那里,还是不行;继续试,突然好了,然后结束。它确实可能得到正确结果,但如果问“为什么最后好了”,回答不出来,那么系统知识其实没有增长。

更可靠的过程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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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并不在于必须机械遵守这些步骤,而是每一次行动都应该尽量增加信息。好的实验不是“试试看能不能修好”,而是帮助排除一部分可能性,让问题空间不断缩小。最后留下来的不仅是一个 Patch,还有一个解释:为什么系统会产生这个结果,为什么这次修改能够解决它。

5.2文档是思考的一部分

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记录更多东西:观察到了什么、原本预期什么、为什么怀疑某个原因、尝试过哪些方案、哪些失败了、失败说明了什么,以及最终为什么选择现在的实现。如果是新功能,则会进一步记录目的、约束、候选方案和取舍。

我也慢慢发现,脑子里“差不多明白”和真正能够准确表达,是两种不同层次的理解。写成句子以后,很多原本被直觉掩盖的问题会暴露出来:“性能应该没问题”——为什么?“这样更灵活”——灵活在哪里?“大概是线程问题”——证据是什么?

代码把一个想法变成可以运行的系统;文档则把一次解决问题的经历变成可以被再次使用的知识。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越来越重视写 Blog、整理教程,以及尝试把零散经验组织成《Minecraft 设计思想》这样的长期内容。以前我更关心“能不能做出来”,现在更愿意把完整产出理解成三层:做出来 → 知道为什么 → 能够解释与复用。

5.3日报不等于方向

但我后来又发现,记录本身也不够。实习期间有一段时间我在做 C++ 反射相关工具,每天都在推进,也会向导师汇报当天做了什么、修了什么、下一步做什么;可回头看,那段工作缺少更明确的里程碑和结果导向。

问题关注尺度
我今天做了什么?日常进展
这一阶段完成了什么?里程碑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项目目标
最终怎样才算完成?结果

日报可以证明每天都在工作,却不能自动证明这些工作组成了正确的路线。后来到了新的公司,我仍然保留了每天记录工作的习惯,但越来越重视把它们组织成阶段目标和可验证的结果。工程不仅需要努力,也需要方向。

6从广州到深圳:兴趣开始供养生活

几个月以后,广州的项目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也到了毕业的时间。实习结束后,我来到深圳,进入现在的团队,从 2024 年 7 月一直做到今天。工作内容依然是我熟悉也喜欢的东西:体素、Sandbox、VR、交互、物理、武器、载具、NPC——各种看起来像玩具,背后却有大量工程问题的系统。

现在的团队人数不多,但这几年让我越来越相信:对很多创造型研发工作来说,人数并不是最重要的变量。一个小团队如果每个人都能比较独立地解决问题、承担结果,并且彼此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效率可以非常高。很多事情不需要经过很长的流程,发现问题、讨论、实现、验证,然后继续迭代,人的能力会非常直接地反映在产品上。

更奇妙的是,我并没有在大学某一天做出一个宏大的职业规划,说自己一定要进入 VR 体素沙盒行业。事情更像是:小时候喜欢 Minecraft,后来写 Mod,再后来研究图形和游戏引擎,开始自己做体素世界,某一天恰好出现了一份工作,需要这些东西。过去那些原本没有明确方向的兴趣,就这样突然连了起来。

6.1钱真正改变的是资源约束

从学生变成正式开发者以后,另一个直接变化当然是收入。但对我来说,最明显的并不是消费升级,而是资源约束发生了变化。

学生时代,电脑、服务器、域名和设备都必须反复权衡;现在我的消费习惯其实没有发生特别大的变化,仍然不太热衷于为了消费而消费,但会更愿意为生产力付费:更好的电脑、服务器、域名、相机、开发工具,以及 Cursor、Codex 和其他 AI Agent。只要它真的能提升创造效率,我不再因为一点成本浪费很多时间。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贵不贵”这个问题。一个工具的总成本不只有价格:

总成本=金钱+时间+注意力+机会成本\text{总成本} = \text{金钱} + \text{时间} + \text{注意力} + \text{机会成本}

学生时代因为钱极其稀缺,只能优先优化金钱成本;进入职业阶段以后,我开始有能力用钱换回时间和注意力。对我来说,这可能比“可以买更多东西”更接近真正的宽裕。

7两次韩国:努力、展示与合作

2024 年本来还有一次让我非常期待的机会:团队准备去韩国参加 Meta Quest 相关的 Hackathon,我原本也可以一起去。但最后因为签证问题没有成行。

我并不是没有努力。为了这件事,我查过不同的签证路径、咨询、准备材料,还专门整理文档,把可能的方式、缺少的条件和可行性全部列出来,最终还是没有解决。

这和前面争取实习的经历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一次是努力争取然后成功,另一次是努力争取仍然失败。它让我逐渐接受一个并不鸡汤的事实——努力真正能够改变的是概率,而不是结果本身。

把所有结果都归因于“是否足够努力”,既不准确,也会让每一次失败都变成对自己的无限追责。成熟的一部分,是逐渐分清什么是自己的责任,什么只是可以影响却无法完全控制。

7.1一年以后,我终于去了韩国

到了 2025 年,机会再次出现。这次是另一个 Meta Horizon 相关的 Hackathon,我终于去了韩国,也是第一次出国。甚至到了当地以后,我才真正开始使用活动所基于的平台,相当于一边现场学习,一边直接参加比赛。

那几天几乎每天只睡两个多小时,一边理解平台,一边写逻辑、测试多人同步,最后做出了一个多人对抗游戏。从功能复杂度和刺激程度上说,我其实很满意,但最终没有获奖。

刚结束时当然很失落,后来回头看,我逐渐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作品的实际价值,和别人能够在有限时间里感受到的价值,并不是同一件事。

多人游戏尤其如此。它需要多个人同时进入,需要理解规则和玩法,也需要一定时间才能真正进入状态;而 Hackathon 的评审时间非常有限,评委必须在短时间里理解大量作品。相比之下,一个十秒就能看懂、视觉完成度高、交互路径明确的项目天然更占优势。我们的项目缺少足够好的 Onboarding,也没有把最有意思的部分压缩成一个任何人都能迅速理解的 Demo。

这件事让我从“东西做好就够了”转向另一个认识:让别人看懂,本身就是“做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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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功能内部可以极其复杂,但如果玩家不知道它存在,或者不知道怎么玩,这种复杂性几乎没有价值。展示不是对真实能力的包装,而是把内部能力转化为外部价值的最后一公里。

7.2合作里,解释不能代替提前沟通

那次旅程里还有一件和技术无关的小事。我原本和一位非常敬重、关系也很好的前辈一起参加活动,但正式组队时临时选择了和另一个人合作。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难得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想试试看和不同的人合作,也许能学到更多东西。

问题不在这个选择本身,而在于我没有提前把它说清楚。自己脑子里的逻辑不会自动出现在别人脑子里;我觉得“只是想体验另一种合作方式”,对方看到的却可能是“你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却没有和我说”。

后来我意识到处理得不好,也认真道了歉。他很坦诚地告诉我,当时确实觉得不太合适,但既然已经说开也就过去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破坏。对我来说,这件事留下的结论也很简单:很多合作问题并不是谁有恶意,而是沟通发生得太晚;合理的解释,不能替代提前的尊重。

82026:当代码突然不再稀缺

如果说 2024 年最大的变化是进入职业世界,那么 2026 年最明显的变化,对我来说毫无疑问是 AI Agent。不是因为 AI 第一次出现,而是因为它开始真正改变我每天开发时的基本动作。

以前,一个功能大概是这样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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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越来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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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只是“手写代码”被替换了,但真正的变化更深。过去很多技术能力之所以昂贵,是因为获取和执行它们都很慢:要花几年熟悉语言、API、框架、错误模式,再训练把脑子里的结构快速变成可运行代码的能力。今天这些能力仍然重要,但知识获取、代码生成和常规执行的边际成本正在显著下降。

这并不意味着“不需要懂技术了”。恰恰相反,如果完全不理解一个领域,就很难判断 Agent 给出的实现到底靠不靠谱。变化在于:记住知识、手工调用知识、亲手把每一行代码敲出来,不再像过去那样天然稀缺。

8.1我最自豪的一些能力,正在被重新定价

这件事对我来说有点微妙,因为过去最自豪的恰好就是执行能力:理解得快、写得快、Debug 快,一个功能交给我,通常能较快推进到稳定可用。以前这本身就是非常直接的生产力;而今天,同一个人借助 Agent,可以在短时间里生成、修改和验证远远更多的代码。

所以问题自然变成:如果代码本身越来越便宜,那么人真正昂贵的部分在哪里?

我现在还没有完整答案,但至少越来越重视下面这些东西:

能力为什么更重要
问题定义AI 可以高速执行,却不会替你保证目标值得执行
判断可选方案越来越多,选择和取舍反而更重要
品味“能工作”越来越容易,“真正好”仍然困难
上下文很多决策依赖项目历史、真实用户和隐含约束
验证自动生成越快,错误也可以被更快放大
表达人和 Agent 都需要清晰、结构化的上下文
产品意识技术只有进入真实体验以后才产生最终价值
责任最终仍然要有人对上线、取舍和结果负责

其中最关键的变化,是问题越来越从“怎么做”提前到了“到底要做什么”。如果需求本身就是错的,AI 只会让我们更高效地把错误做完。过去执行成本很高,一个错误方向可能因为开发太慢而很快暴露;未来执行极其便宜以后,反而可能出现另一种危险:大量质量很高、方向却错误的产出。

8.2文档在 Agent 时代反而更重要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几年前养成的文档习惯。以前写文档主要是帮助自己和别人理解;现在它又多了一层作用:为 Agent 提供项目的长期上下文。

代码本身并不能解释所有事情。为什么两年前做了这个架构决定?这个看上去很奇怪的兼容逻辑是在保护哪个用户?哪个方案曾经试过又为什么放弃?某段“丑代码”是不是在处理一个难以复现的边界条件?这些信息如果从来没有被记录,换成更聪明的模型也无法凭空知道。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AI 不是让工程知识失去价值,而是把人的角色向上推了一层:从主要负责“亲手执行”,逐渐转向定义问题、组织上下文、设计方案、委托执行、Review、验证,以及对最终结果负责。

9从“造轮子”到“先把产品做出来”

AI 也让我重新思考了自己过去特别喜欢的一件事:造轮子。

我一直很喜欢底层技术。以前做游戏,总想先把很多东西自己做出来:引擎、Renderer、Voxel 系统、反射、序列化、工具链和各种基础设施。有时候写这些东西甚至比真正做游戏内容更快乐。

我并不后悔。今天很多工程能力,就是在那里训练出来的。自己碰过底层以后,才能真正理解抽象怎样形成、框架为什么这样设计、一个简单 API 背后隐藏了多少约束,以及什么时候该相信工具、什么时候工具本身就是问题。

问题只出现在一个地方:当造轮子从学习手段变成产品前提以后。

9.1技术很容易变成舒适区

底层系统对技术型开发者有一种很强的吸引力,因为它的问题往往更纯粹、更可控:性能可以测,代码可以重构,架构可以画图,Benchmark 可以比较,你很容易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

产品问题却不一样。游戏到底好不好玩?玩家要不要这个功能?这个方向有没有市场?这个交互到底有没有感觉?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漂亮的重构就能解决,而且答案往往让人不舒服。

过度工程有时不只是技术判断失误,也可能是一种逃避不确定性的方式:只要继续完善基础设施,就暂时不必面对“这个产品究竟有没有人需要”。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倾向于另一条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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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有了 AI 以后,这个策略变得更加合理。过去害怕“以后重写太贵”,所以容易提前解决大量未来问题;但如果 Agent 能帮助理解旧系统、迁移接口、修改调用点、补测试,那么很多重构的成本都有可能下降。

这当然不意味着可以毫无设计地乱写。架构、质量和技术债依然真实存在。只是现在更应该重新计算:今天提前解决一个尚未发生的问题,和未来真的遇到问题以后再解决,哪一个更贵?

对于很多个人项目,我越来越觉得最危险的并不是留下一点技术债,而是:

在还没有任何真实用户以前,就把有限的人生投入到一个尚未证明有必要解决的问题上。

9.2产品不是对技术理想的背叛

我以前有时会潜意识觉得,“先做产品”似乎是一种不够技术理想主义的选择,好像真正厉害的人就应该自己写引擎、自己做基础设施、追求一个极其漂亮的系统。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真正成熟的技术判断恰好相反。技术最困难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能不能把系统做复杂”,而是这份复杂度到底有没有解决现实问题。没有用户、真实约束和真实负载时,很多所谓“优雅”其实还没有经过现实检验;而一个看起来并不完美、却真的有人在使用的产品,暴露出来的问题反而更值得解决。

工程最有价值的时候,不是它显得有多聪明,而是它开始为真实世界负责。

10从证明自己,到判断什么值得投入

这些变化最后也影响到技术之外。2024 年进入新环境以后,我比以前主动很多。我本来是一个比较内向的人,但很快意识到机会不会自己走到面前,所以开始刻意主动:认识人、聊天、争取机会、向更厉害的人请教。这确实让我得到很多东西。

但后来我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有一段时间,我很在意自己有没有表现得足够积极:开会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遇到老板是不是应该主动聊点什么,和厉害的人在一起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更有想法。结果有时候说完以后,又会反复回想自己是不是说得不好、是不是很无聊、是不是根本不该说,主动本身反而变成了压力。

这让我慢慢意识到,问题可能从来都不是“内向还是外向”,也不是“主动还是不主动”,而是有没有必要、有没有价值。

有东西值得说,就认真说;不知道,就问;有真正重要的机会,就争取;有不同意见,而且它会影响结果,就表达。但如果只是为了证明“我很积极”“我很聪明”“我有存在感”,很多交流反而会失去意义。主动应该服务于事情,而不是服务于自我证明。

11这些年真正发生了什么

如果只看履历,2024 到 2026 很容易被压缩成几个名词:毕业、实习、工作、深圳、韩国、Hackathon、AI、个人项目、Blog,以及一本还在写的书。但真正值得留下来的不是这些名词本身,而是我对很多事情的判断发生了变化。

过去更容易相信现在更愿意相信
等准备好了再去很多重要机会本来就发生在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
能把东西做出来,就是能力做出来只是第一层,还要知道为什么,并把理解留下来
足够努力就应该能解决努力能改变概率,但世界里始终存在无法控制的条件
越底层、越复杂、越自己实现,越有技术价值技术的价值来自它解决了什么问题,而不是本身有多困难
东西真正做得好,别人自然会发现被理解、被体验、被使用,本身就是产品的一部分
我的优势是知道得多、写得快、解决得快当知识获取和执行成本下降,问题定义、判断、品味、上下文和责任更重要

这些变化不是一次想明白的。很多都是先撞到现实,再花很长时间给过去发生的事情重新命名。

12什么才值得投入有限的人生

写到这里,我其实没有一个特别宏伟的未来规划。我不知道几年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做现在的工作,不知道游戏开发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程序员到那时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写代码。AI 的变化太快,过去几年已经足够证明:很多曾经看上去非常稳定的东西,其实并不稳定。

但我至少比以前更清楚自己想继续做什么。我依然喜欢游戏开发,喜欢 Sandbox、体素、物理和图形,喜欢那些能够产生涌现行为的系统;闲暇时间也还是会做自己的项目,只是越来越把它们看成探索,而不是必须证明什么的事业。很多个人实验最后又会反过来增加我在正式工作里的经验,这种互相滋养本身就已经很有价值。

我也会继续写。写技术、写设计、写那些过去只存在脑子里的判断。因为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真正积累下来的东西不应该只有代码仓库,还有他逐渐形成的思考方式。

三年前,我可能更容易问:

我还需要学习什么技术,才能变得更强?

今天我更愿意先问:

什么东西正在因为时代变化而迅速变得廉价?什么东西仍然稀缺?

代码正在变便宜,信息获取正在变容易,很多过去需要大量手工经验完成的执行工作也会越来越容易被自动化;但人的时间并没有因此变多,一天还是只有那么长。

所以当外部世界的生产能力越来越强以后,真正重要的问题反而可能变成:我要把这些越来越强的能力用在哪里?

这几年,我从一个很想证明自己“能够做出来”的学生,慢慢走到了另一个阶段。我依然在乎工程能力,依然喜欢技术,也依然会因为一个漂亮的实现开心;但相比“这个东西我能不能做”,我越来越想先问:

它值得做吗?为什么现在做?谁会因此得到价值?这件事情值得我投入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成熟,但至少这是过去三年留给我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技术会变,工具会变,公司和行业也会变,甚至今天非常珍视的某种专业能力,几年以后也可能突然变得普通。

真正需要不断重新回答的,也许始终是同一个问题:

当越来越多事情变得容易以后,什么仍然值得我把有限的人生投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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